他是農場主人的孩子。為了逗他開心，爸爸帶來了一隻小母雞給他作伴。怕他傷心，爸爸也答應不會把長大的母雞給殺掉或賣掉。自此，他跟這隻小雞就成了一對好朋友。

小母雞也把他當最重要的朋友看待。牠自知寄人籬下，是得到他才能獲得容身之所，不禁還添上了一份感激。牠試著把自己的所想都告訴他，可惜是牠不爭氣，無論怎樣也學不懂他的語言。然而，牠也希望他可以對自己訴說心事，縱使牠也不能完全聽懂。間中，他會去逗牠玩，消磨整個下午。牠會把自己的糧都留起一點，放到他的手上像是想請他吃，而他都會笑著說：「我不吃了，你吃吧。」沒錯，牠總是想不起他的飲食習慣根本就跟自己不同。

一天，小母雞終於誕下了一顆蛋。牠自幼就是獨個兒長大的，牠也明白那顆蛋是絕不會孕育出小雞的，但還是非常珍惜它。他回家看到了也感到很高興，還替小母雞跟牠的蛋拍了照。那顆蛋是牠珍惜的東西，但牠決定了，要把它送給自己最好的朋友。牠小心翼翼地抱著雞蛋，直到安穩地把它放到他的掌心上。

他收到這份禮物後很是雀躍，還把這顆蛋拿給爸媽去看。爸爸說這顆蛋不會生出小雞，媽媽就建議倒不如把雞蛋弄成小蛋糕。他親自搓麵粉，按著媽媽的教導去焗成一個小蛋糕，除了跟爸媽分吃以外，他還把半個小蛋糕拿回房間，想要給小母雞分吃。

小母雞到底也知道發生了甚麼事，牠不是憤怒，只是感到很沮喪。牠清楚他不是故意傷害自己，也知道他壓根兒不明白自己的不快是源自甚麼，但心卻仍然痛得不懂得去回應。他把蛋糕碎端到牠的面前，牠也沒有心情去理睬，令他有點擔心牠是不是生病了。他著急地跑去問爸媽，爸媽卻說小雞沒生病，但別再亂餵牠吃這些那些的，否則就真的要讓牠生病了。沒錯，他也想不起牠的飲食習慣跟自己不同。

自此，他沒有再給小母雞餵些甚麼東西；小母雞也沒有再把自己的雞蛋送給他。漸漸地，他沒有再逗牠玩，牠也沒有再把自己的米糧放到他的掌心裏。房間裏，沒有了交流，沒有了寬心的笑聲，沒有了過往歡樂的氣氛……也許他們都怕，為友誼所踏出的一步，會踏中對方的傷口，會進一步地讓對方受傷害。

那原始人搬不動那粗壯的樹幹，擋不了吹散沙字的強風，記不住留下記號的位置，就只好拿起樹枝在自己的身上刮出一道一道的傷痕來記數。

那居住在很久以前的原始人是靠打獵為生的。別的原始人捉到了獵物就會當場宰了充飢，飽了便睡，餓了再尋找其他獵物，往往在不幸的日子就會因缺乏食物而餓死。他看到族人的慘況，明白這種生活模式不能讓他擁有安穩的生活。於是，他在獵到多餘的獵物時，不會把牠們立刻殺掉，而是找個地方困住牠們，例如某個深坑。

他也會記錄著儲藏獵物的數量，他會拿樹枝在不同的地方劃上記數的符號，例如海邊的沙堆上。然而，他沒呼風喚雨的能力，不能叫浪花停止沖擦岸邊，也不能擋住吹走記號的陣風。

他又曾經嘗試在樹幹上留下記號，但那淺淺的痕跡卻往往毫不顯眼，讓他總是不能找到那棵充當帳簿的樹。可恨的是，他的力量又不足以把大樹連根拔起或砍掉，再揹著它到處走。

最後，他找到了最容易隨身携帶的物質來留下記號，那就是自己的身體。他拿起樹枝，每找到一隻獵物就在腳上用樹枝刮上一下，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痕。縱使每次添上一道新痕跡，在未來數天行走時總會有些微痛，但他卻深信這仍可算是一個最聰明和方便的做法。而且，有過痛楚，記憶才更真實，更不可磨滅。

於是，他憑著這個方法，渡過了幾個寒冬。他覺得自己擁有著穩定的生活，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。縱使間中都會有些小痛楚，但這能反襯出他的富足生活，亦能提醒他的富有。

因為這個習慣，他也把撕掉結痂當為一種娛樂。平靜的夜裏，他總愛點算身上的疤痕，撕著傷口結上的痂。而且，當傷口的痂都可以撕掉時，也就代表獵物可能變得不新鮮吧。那天他碰到了一個讓他心動的人，於是他更加起勁地打獵，希望能作為送給她的禮物。那天的收穫甚豐，晚上他如常地點算著，心情大好。

忽然，叢林裏撲出一隻灰熊，身體比他要強壯得多，大概是被那血腥的味道吸引而至。他想到逃，立刻站立起來要拔足奔走，卻被腳部傳來的陣陣痛楚減慢了速度。就這樣，他被灰熊逮住，更多的血不止從他的腳部，更是從他的新傷痕湧出來。就這樣，他喪命於富足之中。

大概，太多的事情，成為我們美好的回憶，成為我們前進的障礙，也成為我們致命的要害。

(2009年1月4日)

夢幻的泡沫被沖走以後，就只餘下一陣香氣，就如喝盡了的咖啡，味道依然令人心跳加速。

　　他是個愛清潔的人，唸幼稚園時，連續三年的手冊都是蓋滿了小

兔子蓋印的。直到現在，他還是堅持回家後立刻洗澡，才可坐在自己

的書桌前，床舖上。

　　洗澡，就是一種卸下污垢，脫下煩惱的洗滌程序。不論冬夏，熱

水浴還是他的最愛。看到一縷縷的蒸氣在自己的身體上散發出來，就

像感覺所有苦惱的事情、功利的險惡、不能忘懷的記憶都離自己而去

。浴室的鏡子被蒸氣模糊，反正他也不願看清楚事實的真相。

　　對於沐浴露，雖然沒有甚麼特別的原因，但他鍾情於某一個品牌

的果香味產品。他曾經嘗試轉換別的沐浴露，卻始終不習慣那些味道

。與其說是不習慣那些新味道，倒不如說是他不習慣失去了舊的香氣

。

　　按著吸管，將沐浴露擠到手心，經過輕輕的揉搓，沐浴露漸漸打

起了泡沫，而他則是不經意地進行著這些動作的。他的思緒，也許正

在當天的某個場面，或是曾浮現的某個幻想，既真實，又虛構。檢討

當天的行為，推論其他做法導致的結果?思索自己的目標和理想，

存在的意義和價值?就是這樣，泡沫塗遍全身。

　　這些帶點不切實際的念頭，隨著水流和泡沫被捲進旋渦，消失於

眼前。抹乾身體，他感覺一切的妄想都被打發掉。

　　直到那果味沐浴露停產了，他才驚覺，事實並非如此。依然有潔

淨的身體，蒸氣依然從身體上散發，但他卻覺得有千萬斤重重的污垢

、煩惱堆積在身上。

　　那果味沐浴露就像是催化劑，雖然毫無表面痕跡，卻將部分的念

頭轉化成氣態，融入於那果味之中，滲進了體內。其實，他的失落並

不源於卸不下污垢、卸不下煩惱，而是，他再不能從那沐浴露的香氣

勾起那些他自以為已經消逝，卻埋藏於心裡的回憶、劇本。

　　更甚的是，勾不起以往的回憶，就使他更害怕放下現在的思念，

深怕有一天，那些珍貴的的記憶，就像放進一個遺失了鑰匙的保險箱

一樣，永遠不能觸碰、不能看見。

　　他不捨，不捨那個讓他脫離現實、欺騙自己的小箱子。

　　也許失落像一層油污般黏住他，經過反覆洗擦還是感覺很不自在

，然而那不自在的感覺也確實激發他徹底地沖擦自己的身心。

　　但到底，他所需要的，是不是真正的潔淨？還是只是那他主觀感

受的潔淨？

　　或者，這種奇怪的感覺會慢慢變淡，他會接受，那些只屬於他，

但永遠不能擁有的東西在一個無法開啟的近處被安置。

　　而到某天，可能在地下鐵路車箱的強風中，會飄來一陣熟悉得使

他心跳加速的果香。

(完)

(956字)

2008年1月16日(星期三)